夕阳下的羊群与竖琴
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——在加拿大 Twelve Tribes 社区，看见现代养老最缺失的东西
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张荣刚

离开 加拿大Kingston 的前一天傍晚，我一个人独自坐在农场外的草坡上。
六月的加拿大，白昼很长。晚上八点多，太阳依然悬挂在天边，把远处的树林、草地和木屋舍染成温暖的金黄色。羊群正慢慢从牧场返回围栏。几个孩子追逐着刚出生的小羊，在草地上奔跑。不远处的木屋里飘出刚烤好的面包香气。有人坐在门口弹吉他，有人在准备晚餐，有人三三两两坐在长椅上聊天。整个农场安静得仿佛一幅油画。
那一刻，我忽然有些恍惚。
因为我知道，再过一天，我就要离开这里，重新回到那个高速运转的世界，回到机场，回到高速公路，回到不断响起提示音的手机，回到每天数不清的会议、邮件和新闻。
而这里的一切，依然会按照自己的节奏继续下去.....
这是我第二次来到 Twelve Tribes Community。
第一次是在2023年的冬天。
那年加拿大的雪很大。农场被厚厚的白雪覆盖，木屋的烟囱不断冒出白烟。屋内的壁炉里柴火，那可是真的木头，把整个屋子烘得暖烘烘的，暖意驱散了屋外的严寒。人们围坐在壁炉，分享着各自的学习心得，沁人心脾的赞美诗歌声在木屋里久久回荡。
在一个大雪没膝的下午，我和朋友张彩兵一起散步，偶然走到这里，好奇心驱使我们进去看看，结果收到了热情的接待，并邀请我们共进晚餐。本以为要给钱的，后来分文不取。我们在找到了一个世外桃源般的存在，原本只是抱着好奇心来到这里，却不知不觉住了两个多月，我们做的中餐也深受大家喜爱。
Twelve Tribes Community 是个崇尚简朴生活的社群。Twelve Tribes Community（十二支派社区）的起源，当时正值美国嬉皮士文化和反主流文化盛行，许多年轻人开始寻求精神信仰。Gene Spriggs认为现代教会已经偏离了《圣经》初代教会的模式，因此希望重建《使徒行传》中描述的信徒共同生活模式。随后，这个小团体开始共同居住, 共同劳动, 共享财产 , 集体抚养和教育孩子, 每日一起敬拜和用餐, 并开设了第一家著名的 Yellow Deli 餐厅作为经济来源。
到了1990年代，这个运动正式采用了“Twelve Tribes（十二支派）”的名称。这个名字来源于《圣经》中以色列的十二个支派，他们认为自己的社区是在为恢复初代教会和迎接弥赛亚再来做准备。
三年后的今天，我再次回到这里，又与他们同吃、同住、同劳动两周。很多面孔已经变了。有些熟悉的朋友去了加拿大和美国的其他社区。与此同时，又有新的成员从世界各地来到这里。
唯一没有改变的，是这里的生活方式，以及这里的人脸上洋溢着的那种安详平和和喜悦的神情。
第一次来到这里的时候，我最大的震撼不是农场，不是信仰，也不是他们特殊的生活方式，而是安静，一种现代社会已经很少见到的安静。
这里没有电视新闻，没有短视频，没有股票行情，没有炒币爆仓的惊悚，没有社交媒体上的争吵，甚至没有智能手机。很多时候，我会下意识地去摸口袋里的手机，然后才发现，没有任何消息需要回复，没有任何事情必须马上处理，因为这里根本就没有信号网络。那种感觉像是突然从一条高速公路被带进了一条乡间小路，刚开始会不适应，甚至会有些焦虑，但慢慢地，人会开始听见一些平时听不见的声音。
风吹过树林的声音，
羊群吃草的声音，
木屋地板发出的轻微响动，
孩子们远处的欢声笑声，
还有自己的心跳。
第二天清晨六点，我被一阵天籁般的琴声伴奏的赞美歌声唤醒。
打开门，看见一位头发花白的70多岁的老太太抱着竖琴，缓缓从宿舍门前经过。她一边弹琴，一边轻轻唱着赞美诗，把整个部落的人从睡梦中唤醒。阳光透过树林洒在草地上，空气中带着泥土和露水的气息。
那一瞬间，我突然想起童年时代在中国农村度过的夏天。
那时没有手机，没有互联网，没有24小时滚动的信息流，时间走得特别缓慢，一个暑假仿佛就过了几年，邻里间常常搬着小板凳坐在晒谷场上。人与人的距离也很近。夏天家里闷热，大家就搬着竹床到生产队的打谷场睡，天上明亮的星星仿佛就在头顶，虫鸣声此起彼，最令人向往的是，听村里的老人讲故事，那些古老的传说在星空下缓缓流淌，还有邻里间互相帮忙收割庄稼的温馨画面。
吃过早餐后，大家开始一天的工作。有人去温室照顾蔬菜，有人去菜园除草，有人照顾山羊和绵羊，有人去制作面包和奶酪，有人去 Yellow Deli 餐厅工作。整个社区像一个有机生命体一样运转着。这里最特别的地方在于，没有人有工资的概念，没有人讨论升职，没有人讨论退休金，没有人讨论如何赚更多的钱。
他们讨论的是：哪只小羊昨天出生了，谁家的孩子学会了新的乐器，今天晚上大家吃什么。
刚开始，我觉得这种生活有些不可思议。后来我发现，也许不可思议的并不是他们，
而是我们。现代社会似乎让我们相信，人生是一场永不停歇的竞争。小时候竞争成绩，长大后竞争工作，中年竞争财富，老年竞争医疗资源和养老条件。每个人都在努力向前奔跑，但很少有人停下来思考：
我们究竟在追赶什么？
有一天，我在农场里遇见那位每天早晨弹竖琴的老太太。
她已经七十多岁了，脸上布满岁月留下的皱纹，但却依然焕发着平和的光彩，眼神清澈得像山间的泉水。
我问她：“您每天都这样叫大家起床吗？”
她笑着点点头，然后轻轻抚摸着怀里的竖琴。
那一刻我忽然意识到，在现代社会，像她这样年纪的人，大多数已经住进养老院，很多人每天面对的是电视机和药盒，面对的是护理员和医生，面对的是越来越少来看望自己的亲人，而在这里，她依然拥有自己的角色，依然被大家需要，依然能够为这个社区贡献自己的价值。
她不是一个等待被照顾的人，她是这个大家庭的一部分。
这也是这次重返 Twelve Tribes 最触动我的地方。
这些年，我参观过不少北美养老社区，有些养老院豪华得像五星级酒店，有游泳池，有健身房，有专业医疗团队，有丰富的娱乐活动。但我始终觉得少了一点什么。
直到这次回到农场，我终于明白：少的是归属感。
现代养老体系解决了老人如何生活的问题，却不一定解决老人为什么活着的问题。
人到晚年最害怕的，不一定是疾病，而是不再被需要。不再有人等自己吃饭，不再有人倾听自己的故事，不再有人记得自己的名字，而在 Twelve Tribes，我看见老人依然参与社区生活，依然参与教育孩子，依然参与音乐和礼拜，依然参与劳动。他们并没有被安置在一个专门照顾老人的地方，他们仍然生活在家庭之中，生活在共同体之中，生活在人与人的关系之中。
离开农场那天，我回头看见那块熟悉的木牌。
它安静地站在路边，身后是一片绿色的田野。
我忽然觉得，Twelve Tribes 最吸引人的地方，或许并不是它的宗教，也不是它的制度，而是在这个越来越快、越来越复杂、越来越孤独的时代里，他们依然努力维持着一种古老的生活方式。
一种人与人彼此认识、彼此信任、彼此需要的生活方式。
我并不认为所有人都应该像他们一样生活。
这样的共同体有自己的局限，也存在许多值得讨论的问题。
但它像一面镜子，照见了现代社会最稀缺的东西。
当汽车驶上高速公路的时候，后视镜里的农场越来越远。
而我的脑海里，却始终停留着那个黄昏：
夕阳下的草地
奔跑的孩子
回家的羊群
弹琴的老人
以及那种久违的平静
后来我想，也许人生真正重要的东西，从来都不是拥有多少财富，而是在漫长岁月里，是否拥有一个地方，在那里，有人记得你的名字，有人等你一起吃晚饭，有人希望明天醒来时，还能看见你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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